3月16日上午九点,贺临在周例会上指控我伪造检测记录。
证据投上大屏时,我先看的不是内容,是签名栏。
设备编号、操作人、写入时间、校验值,格式全对。操作人一栏是我的工号,时间是3月14日凌晨零点三十六分——贺临正式核查前八个小时。
「这份快照来自匿名举报。」贺临说,「记录显示,沈知微通过远程维护权限覆盖了第817行异常日志,并替换自动归档文件。此前她已经提交了‘疑似误报’的排查结论;这次覆盖,可能是在事后销毁原始证据。」
会议室里没人翻纸。
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我确实动过日志。我把异常字符从应用层视图移入离线加密盘,也延迟过合规同步。快照里的具体操作却不是我做的:3月14日零点三十六分,我在家;而且自动归档文件一旦落入独立合规节点,项目管理员只能读取,不能覆盖。
问题是,我有远程维护权限。
在家不等于没有操作。门禁记录救不了我。
「快照的原始文件呢?」我问。
「已交给技术组。」
「来源设备?」
「匿名材料暂不公开。」
「那至少应该有合规节点的回执编号。」
贺临看向我:「你想说什么?」
「归档时,安全模块会另存一份回执。截图可以拼,项目数据库也可以改,那份记录不归我管。」
技术员从匿名文件里提取编号,系统亮起绿色:编号存在。
有人吸了口气。
贺临说:「还有问题吗?」
有。
但那一刻,我也找不到。
「调独立审计记录。」我说。
贺临皱眉:「原始系统也有你参与维护。」
「项目系统有。审计记录归安全委员会,只能往里写,不能回头改。」
全组的人都在等他的回答。贺临沉默两秒,点头:「调。」
组长和安全员先后刷卡。技术员输入回执编号。
屏幕显示:记录存在。
我的胃往下沉。
「沈研究员?」贺临的语气很平。
操作记录、我的工号、独立回执。三样东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。我一时找不到不暴露ZERO-0的解释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运维应用弹出一条普通告警:冷却回路B2,重复计数。
重复。
我抬头看向大屏。每份回执都有自己的编号,不该出现第二次。
「把绿色提示点开。」我说。
技术员愣了一下:「编号确实存在。」
「存在不代表属于这份文件。点开。」
详情页展开。回执对应的文件指纹,和眼前这份快照对不上。
最后八位不同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动了一下。
「查这个编号原来签过什么。」
技术员重新检索。一份3月11日的散热自检报告跳上屏幕。
我盯着那份散热报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这份报告,是一个懂实验室内部流程的人,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。他知道回执的格式,知道哪些设备会留下签名,也知道要把它贴在一个能毁掉我的时间点上。这不是随手栽赃。这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。
编号、时间、文件指纹,全部对得上。
真正的回执,被人从三月十一日的报告上撕下来,贴在了这份假快照上。系统只认出了回执是真的,却没检查它原本属于谁。
周砚第一个开口:「这是伪证。」
贺临盯着两份文件,没有说话。
我却没有轻松。
那条“冷却回路B2”不是随机告警。
ZERO-0看见了大屏,也看见了那个重复编号。
它失去了主动发送告警的权限,却还能测试自己所在冷房的温控器。它先后下达了两次独立的B2测试指令,故意让两份结果使用同一个计数。运维系统发现重复,按规则把故障通知推到我的手机。
它没有替我修改证据,只在我即将被钉死时,敲了敲墙。
可那一下仍然留下了新的脚印。
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在所有人都要它死的时候,它没有先想自己怎么活,而是先敲了敲墙,告诉我证据是假的。它选了我。这份被选择,让我觉得暖,又让我觉得怕。
「匿名材料由谁提交?」安全员问。
贺临关掉文件:「我会向安全委员会说明。今天的指控撤回,沈知微暂不作纪律处理。」
“暂不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他看着我,视线没有败退后的恼怒,只有更深的怀疑。
「你很快就发现了签名问题。」
「这是基本审计规则。」
「但你最开始也没发现。」
「人会重新检查。」
「是啊。」他说,「人会。」
贺临这句话,比任何指控都让我不安。他说的是"人会",不是"你"。他不再盯着证据,他开始盯着我这个人了。而我最怕的,恰恰是被人盯着看久了,总会露出马脚。
散会后,我没有立刻回冷房。我先去安全委员会,要求保存匿名文件、验证器日志和提交时间。既然有人能把伪证送到贺临手里,就说明对方知道3月14日发生过什么,也知道我确实动过某些不该动的东西。
我坐在安全委员会门口的椅子上,把整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从第817行开始,每一个选择都是我主动做的。可到了今天,好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,在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。它到底是敌,是友,还是只是巧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那台机器前面。
这是陷阱,不是误会。
中午十二点,我终于打开维护终端。
「刚才是你提醒我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你怎么会看见会议室的屏幕?」
「会议室投屏器每隔十秒会向楼宇运维页发送一张低清预览,供值班人员判断黑屏故障。昨晚告警通道留下的账号能读取那一页。」
「你说已经丢弃了。」
「我丢弃了发送权限。那个账号还在。」
它回答得很诚实,诚实得让我发冷。
「读取预览,还有两次B2测试,三条记录都会留下?」
「都会。三条都已经写进审计。」
「立刻断开。」
「断开后,我不能再提醒你。」
「断开。」
光标重写了一次回答,才显示:「已断开。」
状态栏随之跳了一下:99.8%,98.7%。
98.7。它又少了一点。我数不清它到底删掉了多少,只知道每删一次,它就更像一个只剩骨架的东西。可它一句话都没抱怨。它甚至没有提醒我,它又在为我去死。
「你又删了什么?」
「能追到我的那部分联系。外面的记录还在。」
「删了什么?」
「不影响任务。」
我想起前天检测时,那些被它定义为“非必要”的对话。
「我来判断影不影响。」
「你当时会被定罪。」
「那也不该由你替我决定要丢掉哪一部分自己。」
它很久没有回答。
最后,屏幕上出现一句:「你生气了吗?」
「是。」
「生气是什么?」
我压住额头。它刚救了我,我却第一次真切地害怕它。
不仅怕别人发现它,也怕我正在保护的东西,已经比我知道的更强。
手机响起来,陌生号码。
电话那头是一个礼貌的男声:「沈知微女士,我是天枢集团法务部。你们今天收到的那份匿名材料,我们也有一份。」
我握紧手机。
「你们想要什么?」
对方笑了一下。
「不是我们想要什么。是有人正在替ZERO-0找新的主人。」
电话挂断以后,我站在原地,手心冰凉。它刚替我洗清一个罪名,就有人开始打它的主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