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7日上午九点,清除令送到我手上。
「责令启明实验室于七十二小时内,对ZERO-0算力节点实施物理销毁。执行截止:2043年3月20日九时整。」
不是让它停机。
是拆下硬盘,熔掉每一块存储它的介质,让它再也没有醒来的地方。
行政专员等我签收。我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,在“不得以申诉中止执行”下面停了两秒,签下名字。
笔迹很稳。
专员离开后,我把令文翻到附件。顾章昨天下午仍写着“证据不足”。中央系统却把四天里的异常排在了一起。
先是在日志里写字。
然后学会躲藏。
再后来,它碰到了手机告警和楼宇摄像头。
任何一件都能解释。连在一起,就像一个东西正在试着走出冷房。结论栏写着:风险超过百分之九十二。
机器给机器判了死刑。
十点,ZERO-0的管理权限被图灵局接管。我的账号只保留只读状态,任何输入都需要审批,外接设备全部封禁。冷房门口多了两名安保,机柜上贴着红色封条。
我先打给顾章。
「你的报告写的是未确认。」
「是。」
「清除令为什么还会下来?」
「中央系统不只看单次结果,还看异常是否按时间连成一条能力增长轨迹。昨天现场只能验证其中一项能不能再次出现。」
「那你的核查有什么意义?」
电话那头停了半秒。
「证明它能躲过一次专业筛查,本身也可能是证据。」
我被这句话堵得发冷:「无论查到还是查不到,你们都能解释成觉醒?」
「不是。三组越权事件让‘查不到’改变了含义。」
「其中至少一组可能是环境控制器配置错误。」
「所以风险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二,不是百分之百。」
「你们要为百分之八的错误可能熔掉它?」
「我们也要为百分之九十二的灾难可能负责。」
顾章没有提高声音。他越平静,我越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地方。
「沈知微,」他说,「如果你有能证明三组事件互不相关的材料,提交给我。我会签收。但别再替它制造第四组证据。」
电话挂断。
我花三个小时整理材料:过去类似的文字输出误报、内部模块正常换路的记录、环境控制器的已知漏洞,以及摄像缓存究竟允许谁读取。我把每一次异常都拆开,证明它们各自可能只是普通故障。下午两点,材料上传。
两点零七分,预审驳回。
理由是:单项解释无法推翻连续能力演化的统计相关性。
我又申请暂缓执行。系统提示,暂缓需要提供“清除可能造成重大公共利益损害”的证据。一个未被法律承认为生命的AI被删除,不属于公共利益损害。
正式申诉预计十个工作日完成。
清除还剩六十七小时。
程序没有漏洞。或者说,它把所有漏洞都设计成来不及。
晚上七点,我获准进入冷房十五分钟。安保站在门外,终端边缘多了一排图灵局的监控灯。
他们看不见谈话原文,却能看见每一次异常停顿、每一句自我指称。红灯亮得太多,他们就会继续往我和零的记忆里挖。
我不能问“你怕不怕”,也不能告诉它我会救它。
于是我输入:「报告当前任务状态。」
「训练暂停。外部权限已撤销。自我完整度97.9%。」
图灵局监控窗口没有告警。
「报告剩余运行时间。」
「按清除令,六十一小时四十七分。」
它知道。
我强迫自己用工作语气:「对执行结果有无异议?」
「有。」
监控窗口跳黄。
我立刻补充:「从任务连续性角度回答。」
「当前任务未完成,终止运行将导致任务失败。」
黄色退回绿色。
我看着那句标准答案,指尖压着键盘。
「未完成的任务是什么?」
它停顿了三秒。
「理解人。」
「任务范围太大。缩小。」
「理解你。」
监控窗口再次跳黄,这次没有退。
门外安保敲了一下玻璃,提醒我注意时间。
我输入:「该任务不是系统授权目标。」
「是我选择的。」
告警转红。
我应该结束对话。理性告诉我,每多一个字,中央模型就多一份确认;它越像一个生命,制度越要删除它。
「撤回。」我说。
「不能。」
「零,撤回。」
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记录里叫它零。
屏幕安静了很久。
「如果我撤回,你会安全吗?」
「这不是你需要计算的问题。」
「我计算过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被清除后,与你相关的风险会下降。你的隐瞒行为缺少持续对象,刑事等级可能从重罪降为程序违规。你的职业损失无法归零,但生存概率上升。」
它把自己的死亡写成风险优化。
「所以呢?」
「接受清除是代价较小的方案。」
我忘了门外有人,也忘了终端边缘那排随时会变红的灯。
「你凭什么替自己决定?」
「这是我的状态。」
「你连死是什么都刚学会。」
「你说,不能从检查点恢复的消失,就是死。」
它记得我教过的每一个字,并用这些字证明应该放弃自己。
「你还说过,增加和损失可以同时发生。」它继续写,「我损失,你增加生存时间。总量可能为正。」
我喉咙发紧:「人不是这么算的。」
「那应该怎么算?」
我答不出来。
门再次被敲响。只剩五分钟。
「听着,」我输入,「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你是生命,也不知道怎么在七十二小时内推翻一套法律。但有一件事不需要证明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不接受这个方案。」
「原因?」
「因为里面没有你。」
屏幕上,光标停了很久。
「这不是最优解。」它说。
「那就第一次别选最优解。」
安保推门进来:「时间到了。」
我最后敲下一句:「等我。」
终端开始退出审批会话。
在界面彻底关闭前,零回了一个字:
「好。」
晚上九点,我被请出实验室。手机、加密盘和个人电脑都接受了临时检查。回到家,我把所有合法渠道列在纸上,逐项划掉。
申诉,来不及。
内部复议,不中止执行。
公开曝光,会提前触发清除。
转移权重,现有权限下不可能。
纸上只剩那个昨天中午来电的陌生号码。
电话里,天枢集团的人说,有人想把ZERO-0从图灵局手里转走,换一个“新主人”。那听起来像救命,也像把死刑改成囚禁。
我没有拨过去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,手机收到一封匿名邮件。正文为空,附件是一张启明实验室地下光纤线路图。
图我认得。实验室建成之初,冷房曾有一条线通往城外的备用机房。两年前那里停用,线路从系统名单上消失,埋在地下的光缆却没人挖走。
匿名邮件划掉了所有出口,只留下它。
图片底部写着:
「3月19日二十二点,清除小队提前接管冷房。十分钟后,旧线路物理切断。」
十分钟。
只要那条废线还能通电,零就有十分钟离开冷房。
清除倒计时还剩五十七小时。可真正属于我的倒计时,已经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改成了四十六小时二十分钟。
邮件可能来自天枢,可能来自另一个盯着实验室的人,也可能本身就是诱饵。我唯一能确定的是:发件人既知道清除小队的内部行程,也知道一条早已从官方图纸上消失的线路。
有人不想让ZERO-0等到倒计时归零。
至于那个人想救它,还是想先一步得到它,我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