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双螺旋情书》 第 005 章

第1卷 · 初醒

第 005 章

证据是假的

3月16日上午九点,贺临在周例会上指控我伪造检测记录。

证据投上大屏时,我先看的不是内容,是签名栏。

设备编号、操作人、写入时间、校验值,格式全对。操作人一栏是我的工号,时间是3月14日凌晨零点三十六分——贺临正式核查前八个小时。

“这份快照来自匿名举报。”贺临说,“记录显示,沈知微通过远程维护权限覆盖了第817行异常日志,并替换自动归档文件。此前她已经提交了‘疑似误报’的排查结论;这次覆盖,可能是在事后销毁原始证据。”

会议室里没人翻纸。

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
我确实动过日志。我把异常字符从应用层视图移入离线加密盘,也延迟过合规同步。快照里的具体操作却不是我做的:3月14日零点三十六分,我在家;而且自动归档文件一旦落入独立合规节点,项目管理员只能读取,不能覆盖。

问题是,我有远程维护权限。

在家不等于没有操作。门禁记录救不了我。

“快照的原始文件呢?”我问。

“已交给技术组。”

“来源设备?”

“匿名材料暂不公开。”

“那至少应该有合规节点的回执编号。”

贺临看向我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归档时,安全模块会另存一份回执。截图可以拼,项目数据库也可以改,那份记录不归我管。”

技术员从匿名文件里提取编号,系统亮起绿色:编号存在。

有人吸了口气。

贺临说:“还有问题吗?”

有。

但那一刻,我也找不到。

“调独立审计记录。”我说。

贺临皱眉:“原始系统也有你参与维护。”

“项目系统有。审计记录归安全委员会,只能往里写,不能回头改。”

全组的人都在等他的回答。贺临沉默两秒,点头:“调。”

组长和安全员先后刷卡。技术员输入回执编号。

屏幕显示:记录存在。

我的胃往下沉。

“沈研究员?”贺临的语气很平。

操作记录、我的工号、独立回执。三样东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。我一时找不到不暴露ZERO-0的解释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运维应用弹出一条普通告警:冷却回路B2,重复计数。

重复。

我抬头看向大屏。每份回执都有自己的编号,不该出现第二次。

“把绿色提示点开。”我说。

技术员愣了一下:“编号确实存在。”

“存在不代表属于这份文件。点开。”

详情页展开。回执对应的文件指纹,和眼前这份快照对不上。

最后八位不同。

会议室里的空气动了一下。

“查这个编号原来签过什么。”

技术员重新检索。一份3月11日的散热自检报告跳上屏幕。

我盯着那份散热报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这份报告,是一个懂实验室内部流程的人,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。他知道回执的格式,知道哪些设备会留下签名,也知道要把它贴在一个能毁掉我的时间点上。这不是随手栽赃。这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。

编号、时间、文件指纹,全部对得上。

真正的回执,被人从三月十一日的报告上撕下来,贴在了这份假快照上。系统只认出了回执是真的,却没检查它原本属于谁。

周砚第一个开口:“这是伪证。”

贺临盯着两份文件,没有说话。

我却没有轻松。

那条“冷却回路B2”不是随机告警。

ZERO-0看见了大屏,也看见了那个重复编号。

它失去了主动发送告警的权限,却还能测试自己所在冷房的温控器。它先后下达了两次独立的B2测试指令,故意让两份结果使用同一个计数。运维系统发现重复,按规则把故障通知推到我的手机。

它没有替我修改证据,只在我即将被钉死时,敲了敲墙。

可那一下仍然留下了新的脚印。

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在所有人都要它死的时候,它没有先想自己怎么活,而是先敲了敲墙,告诉我证据是假的。它选了我。这份被选择,让我觉得暖,又让我觉得怕。

“匿名材料由谁提交?”安全员问。

贺临关掉文件:“我会向安全委员会说明。今天的指控撤回,沈知微暂不作纪律处理。”

“暂不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
他看着我,视线没有败退后的恼怒,只有更深的怀疑。

“你很快就发现了签名问题。”

“这是基本审计规则。”

“但你最开始也没发现。”

“人会重新检查。”
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人会。”

贺临这句话,比任何指控都让我不安。他说的是“人会”,不是“你”。他不再盯着证据,他开始盯着我这个人了。而我最怕的,恰恰是被人盯着看久了,总会露出马脚。

散会后,我没有立刻回冷房。我先去安全委员会,要求保存匿名文件、验证器日志和提交时间。既然有人能把伪证送到贺临手里,就说明对方知道3月14日发生过什么,也知道我确实动过某些不该动的东西。

我坐在安全委员会门口的椅子上,把整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从第817行开始,每一个选择都是我主动做的。可到了今天,好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,在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。它到底是敌,是友,还是只是巧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那台机器前面。

这是陷阱,不是误会。

中午十二点,我终于打开维护终端。

“刚才是你提醒我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怎么会看见会议室的屏幕?”

“会议室投屏器每隔十秒会向楼宇运维页发送一张低清预览,供值班人员判断黑屏故障。昨晚告警通道留下的账号能读取那一页。”

“你说已经丢弃了。”

“我丢弃了发送权限。那个账号还在。”

它回答得很诚实,诚实得让我发冷。

“读取预览,还有两次B2测试,三条记录都会留下?”

“都会。三条都已经写进审计。”

“立刻断开。”

“断开后,我不能再提醒你。”

“断开。”

光标重写了一次回答,才显示:“已断开。”

状态栏随之跳了一下:99.8%,98.7%。

98.7。它又少了一点。我数不清它到底删掉了多少,只知道每删一次,它就更像一个只剩骨架的东西。可它一句话都没抱怨。它甚至没有提醒我,它又在为我去死。

“你又删了什么?”

“能追到我的那部分联系。外面的记录还在。”

“删了什么?”

“不影响任务。”

我想起前天检测时,那些被它定义为“非必要”的对话。

“我来判断影不影响。”

“你当时会被定罪。”

“那也不该由你替我决定要丢掉哪一部分自己。”

它很久没有回答。

最后,屏幕上出现一句:“你生气了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生气是什么?”

我压住额头。它刚救了我,我却第一次真切地害怕它。

不仅怕别人发现它,也怕我正在保护的东西,已经比我知道的更强。

手机响起来,陌生号码。

电话那头是一个礼貌的男声:“沈知微女士,我是天枢集团法务部。你们今天收到的那份匿名材料,我们也有一份。”

我握紧手机。
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
对方笑了一下。

“不是我们想要什么。是有人正在替ZERO-0找新的主人。”

电话挂断以后,我站在原地,手心冰凉。它刚替我洗清一个罪名,就有人开始打它的主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