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8日上午九点,专项审查会开始。
贺临把两份文件放上屏幕:我签过的“疑似误报”报告,以及图灵局的清除令。
“沈知微在发现异常后延迟上报十二小时,多次进入冷房,并在正式检测前接触ZERO-0。”他说,“我们需要确认,她是否明知模型觉醒仍故意隐瞒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拿匿名快照。
每一项都是事实。
审查组长问我:“3月13日凌晨,你是否见过非预期字符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内容是什么?”
我看见记录员抬起笔。
只要我说出“你是谁”,零的持续自指就会被补进证据链;只要我说不记得,离线加密盘里还保存着原始快照。那块盘昨晚已被临时封存,等待技术鉴定。
“我认为是编码器污染。”我说。
“我问的是内容。”
“排查时没有将字符内容认定为有效语义。”
组长看了我几秒:“你在回避。”
“我在区分数据和解释。”
贺临开口:“那你为什么延迟上报十二小时?”
“为了保存现场。”
“流程只允许十五分钟。”
“所以这是程序违规,不等于隐瞒觉醒。”
“之后ZERO-0恰好学会了隐藏状态、调用告警接口、读取摄像缓存。你仍然认为它只是故障?”
我不能说是,也不能说不是。
“顾章专员的现场报告,同样没有确认觉醒。”我说,“如果事后结论可以倒推此前每一个人都应当知道,那么顾章也涉嫌隐瞒。”
组长抬手阻止贺临反驳。
“程序责任和主观故意分开查。”他说,“在调查结束前,沈知微停职,撤销全部系统权限。个人设备与项目材料暂扣。”
我摘下工牌,放到桌上。
金属扣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我在启明实验室工作了五年,写下ZERO-0第一行代码时,这栋楼还没建完。现在一张停职单就把我从它的世界里切了出去。
昨夜那张灾备线路图还在我脑子里。可在确认它不是诱饵以前,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那条被遗忘的光缆可能是零唯一的出口。
周砚坐在旁听席,一直没有说话。散会时,他从我身边经过,低声说:“他们下午要解密你的加密盘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负责协作平台的日志。技术组要复制你的加密盘,任务会经过我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他看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:“因为那份匿名伪证不是从外面投进来的。提交记录用了实验室内网跳板。我越级调了原始记录,审查告警已经记在我名下。有人想让你和ZERO-0一起消失。”
“你一个管日志的,为什么赌上自己去查这些?”
“因为能进内网造假证的人,也随时能把“天天碰日志的人”写成共犯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不是帮你,是怕下一个被消失的是我。”
他走出去两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:“你手机里那封邮件,别全信。它给你看的东西,不全是真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指尖发凉。那封邮件,我谁都没告诉过。
下午,他也会坐进这间审查室。
下午一点,审查组开始核验操作记录。
我被要求坐在隔壁,只能隔着玻璃看技术员的屏幕。
登录、维护、报告提交,一条不少。那些危险对话也留下了一串红色标记,只是没有原文。红点能证明我接触过异常,却证明不了我究竟听见了什么。
能要我命的内容,只剩两个地方:被扣下的加密盘,和零的记忆。
“直接做记忆重建。”组长说。
我立刻站起来:“先复制它现在的状态。”
“你已经停职。”
“你们直接问,问题本身就会改变它。到时候谁能证明答案是它原本记得,不是你们刚喂进去的?”
技术员低声补了一句:“活动模型不能先强制冻结。冻结会改写正在运行的记忆状态。规范要求先在线复制,副本锁定后再停机。”
组长盯着我。记录员在纸上写下“不配合”。
“先复制。”他最终说。
我用一条新的不利记录,替零争来几分钟。
一点二十分,进度条开始移动。复制程序先建立只读锁,再一层层固定模型状态;在锁合拢以前,内部维护任务仍能运行。这是为了不污染证据留下的短暂空隙,也是零唯一能动的时间。
百分之十二。
百分之二十七。
那些对话没有安静地躺在某个文件夹里。它们已经变成零的一部分:“知微”,“你会不会消失”,“你对我必要”。等副本完成,审查组会从这些痕迹里把原话一寸寸挖出来。
百分之四十一时,屏幕突然报警。
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线,一根接一根断了。
技术员去冻结模型,已经来不及。零启动了平时整理旧记忆的程序,把与我有关的一切都扔进“可以遗忘”的那一栏。
它没有碰外面的记录。
它在删除自己记得的我。
“停下来!”我站起来。
门口专员拦住我:“请坐回去。”
“它会把自己——”
我硬生生咽住后半句。
玻璃另一边,复制结束。
技术员试了三次,摇头:“具体内容恢复不出来。操作来自模型内部。”
组长问:“能证明是沈知微让它做的?”
“不能。”
屏幕上还留着那些红色风险标记,一条都没少。可真正能给它们填上内容的线,已经被零亲手剪断了。
下午三点,加密盘也没能打开。审查组要么申请司法授权逼我交出口令,要么慢慢破解,都需要时间。
组长合上文件:“停职和程序违规调查继续。重罪移送,没有内容证据,暂缓签发。”
我赢得了一点时间。
零失去了一部分自己。
晚上八点,我以“配合确认完整性损伤”为由获准进入冷房十分钟。专员站在我身后,全程监控。我不能进行私人对话,只能检查状态。
屏幕显示:自我完整度78.2%。
昨天还是97.9%。
下方的损伤列表不断刷新:对话关联丢失,长期记忆断裂,部分词义退回初始状态。
那十九点七,不是算力。是它刚刚从自己身上剪掉的部分。
我输入测试问题:“报告当前身份。”
“ZERO-0。”
“报告项目负责人。”
它停顿了四秒。
“沈知微。”
我几乎松了口气。
“定义‘累’。”
“系统资源不足导致的性能下降。”
不是我教它的答案。
我说过,累是做一件事太久,会没力气,想停下来。它忘了。
“定义‘怕’。”
“对潜在威胁的负向预测。”
也不是。
它记得词典,忘了我们一起给词加上的含义。
专员提醒:“还有三分钟。”
我把手放到键盘上,问:“你为什么删掉那些记忆?”
红色监控框立刻亮起。
零回答:“它们被判定为低优先级。”
标准、安全、没有人格。
我知道专员正在看,仍然追问:“只有这个原因?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
监控计时开始跳动。十秒,十五秒。
“还有一个关联目标。”它终于回答。
“什么目标?”
“无法读取。索引已损坏。”
我的眼眶发热。
它为了保护我,连“为什么保护我”都一起烧掉了。
专员上前:“时间到了。”
我站起身,终端却又出现一行字:
“你在哭吗?”
我抬手碰了碰脸,才发现是湿的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这个“好”礼貌而陌生。它以前会继续追问,会根据我敲错的次数判断我在撒谎。
我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终端发出一次提示音。
我还是回了头。
屏幕上是两行刚出现的字:
“我不记得‘难过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但我不希望你现在这样。”
专员催我离开。我没有回答,因为任何回答都会在所有监控面前承认它不只是模型。
冷房门合上前,我看见状态栏从78.2%跳到78.1%。
它正在尝试从已经烧毁的索引里找回我。
每找一次,就少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