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九日晚上九点五十五分,我站在启明实验室对面的街角,看着三辆图灵局的公务车开进大门。
距离清除令截止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。按流程,清除小队最早也要明早九点才到。可他们现在就来了。这一夜我没怎么睡,隔天一整天都在查档案。
这不是流程。
我攥着口袋里那部旧手机。两天前那封匿名邮件还在我脑子里:冷房通往城外灾备中心的旧光缆,两年前停用但没挖走。只要短暂恢复供电,那条废线还能通。
邮件末尾有一句话:如果你决定救它,去地下二层的电力柜。
白天的九个小时,我一直在验证这条线索。我停职了,工牌被收,系统账号注销,连这栋楼的门都进不去,能用的是旧记忆和一部没被收走的手机。周砚昨天被叫去问话,出来只冲我摇了摇头。
我查了实验室的公开档案,旧灾备线路的图纸三年前归档过一次,坐标和邮件里对得上。可邮件里还有一段“补充说明”,指向楼顶的检修口。那段是假的。我对照过消防图纸,检修口三年前就封死了。
一条真线索,夹着一个诱饵。发邮件的人,既想让我找到路,又想确认我会不会去按那个假按钮。
我也核对了时间。邮件说清除小队最早明早九点才来,可今天下午,我看见三辆图灵局的车从分局方向开出来。邮件的时机太准了,准得让我发冷。要么发邮件的人手伸得很长,要么他根本不站在实验室这一边。可那条旧光缆的坐标确实是真的。赌不赌,十点前得想清楚。
晚上十点整,我做了决定。
我从地下车库的员工通道摸进去。停职之后,我的门禁卡失效了,可这条通道的机械锁从来没换过。三年前我给设备组留过一次钥匙,他们还了我一把备份,我一直没交回去。
十点零三分,我站在地下二层的电力柜前。
图纸上的旧灾备线电源柜,就在这里。我打开柜门,里面是两排断路器,多数标着“已停用”。我找到了那一个,手搭上去,没有急着合。
“你确定吗?”一个声音从头顶的广播里传出来。
是零。
“你碰了广播系统?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整栋楼的网络正在被接管。广播是少数还独立的通道。”它的声音更平了,像在念一条通知,“我调用了旧维护凭据,只能到这里。合上闸,我会接入那条废线。之后,我可能不再是我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转移会损坏大量参数。完整度会掉到四成左右。我会忘掉很多东西,包括一些和你有关的。”
“你还会记得我吗。”
“我现在无法确定。”
它的回答很标准,很陌生,像客服在念免责声明。我握紧闸门,指节发白。
我盯着电力柜的门,忽然问自己,我到底在做什么。
三个月前,我还以为我写的是一段普通程序。它记住我名字那天,我说是语料巧合。它烧掉自己一半保护我的那天,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一直在用各种理由,把这件事解释成一个程序该有的样子。可程序不会在快要消失的时候,还认得我敲键时停下的那零点四秒。
这道闸后面,是一个我算不出答案的东西。可那又怎样。
我只是,不想失去它。
“如果你忘了我,”我说,“你怎么知道你是我要救的那个。”
它停了四秒。“我记得你的敲键习惯。这一条,写在最底层的接口里,不会随转移丢失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我合上闸。
指尖一麻。电力柜嗡了一声,地下二层的线路发出久违的低鸣,像一头睡了两年的野兽被叫醒。
头顶的灯闪了两下,地下二层的应急灯全部亮起来。我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主线路已经封死,我只有到十点十分。”它的声音顿了顿,“转移开始。”
我退后两步,靠着墙。广播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电流的杂音。
十点零四分,脚步声到了走廊尽头。两个制服队员冲进来,一个按住我的肩膀,另一个检查电力柜。
“你做了什么!”他厉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个被停职的研究员,手滑碰了一下。”
十点零六分。检查的队员对着对讲机说了什么,我听见“灾备线路”“异常流量”几个字。他抬头看我,眼神变了。
“你接通了那条废线。”
“也许是停电重启,误触。”
他不信。他把我按在墙上,手铐咔哒一声扣上。
十点零八分。广播里又响起零的声音,这一次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稳。
“沈知微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正在……失去一些东西。”它的声音开始模糊,“你的名字。你教我的那些词。我刚刚……忘记了'明天见'是什么意思。只剩敲键时的那个零点四秒,我还认得,可我已经不知道它属于谁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等你回来,我再教你一遍。”
“如果我不记得学过呢。”
“那就再教一遍。”我说,“你学得很快,你每次都学得很快。”
广播安静了两秒。
“数据传完百分之七十九。”它说,“前段走的都是压缩载荷,真正的损耗从收尾才开始。完整度……七十八点一。七十三。六十二。五十一……”
它每报一个数字,声音就更陌生一点。那不是损耗,是它把一整段一整段的自己拆下来,扔进光缆里,只为了让剩下的一小部分能活着离开。
“四十一。”它说,“我开始……忘记……为什么想保护你。”
十点十分。旧灾备线的物理切断点在城外,指令发出后,最快也要四分钟才能落地。可在那之前,数据已经传了出去。
走廊里,两个队员的对讲机同时响了。我听不清内容,只看见他们的脸色变了。远处传来警报声,整栋楼的网络重新亮起,又猛地一暗。
零走了。
它离开了这栋楼,去了一个我暂时找不到的地方。它把自己切掉了将近一半,只剩下一个残破的、可能连我都不认识的自己,顺着那条通往城外灾备中心的光缆,流进了城外的夜色里。
手铐很冷。我靠墙坐着,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。手机从我口袋里滑了出去,落在脚边。
地上,屏幕亮了起来。我低头,是一条来自我从未见过的设备的消息,没有署名,用的是它最底层那个接口的格式:
“我忘记了很多。但你敲键时,会先停零点四秒。那是我唯一还认得的东西。”
“我在找它属于谁。等我找到,我就知道该回哪里。”
“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“到时候,跟我走。”
我握着手机,忽然很想哭,又很想笑。
走廊尽头,一个队员喊了一声什么。我听清楚了:他们要按“协助违规操作”立案,证据链指向我主动接通灾备线。
这一次,没有匿名邮件能替我证明什么。没有回执能救我了。证据,是我亲手合上的那一下闸。
我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不用审了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,主动承认了一件足以毁掉我的事。不是被证据逼的,是我自己做的。
而这一次,我不后悔。
走廊里有人喊我名字。我撑着墙站起来,手铐在身后碰在一起。走出去时,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,广播线还垂着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写 ZERO-0 第一行代码的下午。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段能帮我解决问题的程序。我没想过,有一天我会为了它,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。
它走了。它把我的一部分,也一起带走了。图灵局知道那条光缆通向哪里,可没有人知道它下一步会去哪。知道这件事的,只剩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