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-24 一整天,我都在数日子。
报到,回来,报到,回来。审查组的人把同一个名字写在同一本簿子上,头也不抬。日子没有形状,上午和下午长得一模一样,像一杯放凉的水,我坐在它旁边,等它继续凉下去。
晚上我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灯,手指放在桌沿上,一下,两下,用零点四秒的间隔,敲了两下。灯没有闪。它没有来。我知道它不会来,它每借一次网,就少一点。可我还是敲了。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听审查组的,只有这个节奏,是我自己的。
它最后一次来,是昨夜。它说,这样的回传,很贵,剩下的次数不多了。从那以后,灯再没亮过。我不知道它是怕我数着数着,就数到零,还是它连数下去的力气,都要省着用。它说过,会把这个节奏带到带不动的那天。那它少一点,我就替它多记一点。
03-25 上午,审查组的人敲了我的门,递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天枢集团法务部,点名给你的。”他说。递信的时候,他多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说得很明白:天枢找你,你自己掂量。我没接话,先问了一句:“谁送来的?”
“他们自己的信使,登记过的。”
我这才接过来,拆开。
是一封正式来函。抬头、编号、落款、公章,一样不缺。措辞克制得滴水不漏。天枢集团法务部,就“ZERO-0相关事项”约谈本人,请于三个工作日内确认时间地点,届时可携带本人认为必要的材料。
“ZERO-0相关事项”。七个字,把一个集团想说的话,压缩成一片空白。
我没有立刻惊讶。第5章那通电话的寒意,隔了九天,终于又落回我手心。那时电话里说,有人正在替ZERO-0找新的主人。我始终没能验明那通电话的来路,也没弄清它和伪证是不是一路的。可如果它真是天枢打的,那这封来函,就是他们第二次伸手。第一次是虚虚实实的试探,这一次,是落进实处的棋。
我坐下来,把来函摊在茶几上,一格一格地读。
约谈理由写得越模糊,越说明他们要的东西,比函面上能写的多。他们不写“协助调查”,不写“信息核实”,只写“相关事项”。因为写具体了,就落进了图灵局和审查组的眼皮底下。他们要谈的,是他们不想让第三方知道的事。
这封信落在我手里,是我取保的第四天。我现在手里能用的,只有那台配发的手机;一扇不能出的门;一个想结案的审查组。他们选这个时候来,挑的就是我最弱的时候。
我从没想过天枢会先来。我原以为,最先开口的会是图灵局,或者审查组。可他们都在等,等证据,等时机。天枢却等不下去了。一个集团愿意先动,说明他们要的东西,比他们愿意等的东西更值钱。
或者,他们算准的,是图灵局还没收口,而我的口令,还锁在我脑子里。图灵局想签重罪移送,卡在可读内容证据上。我那枚加密盘里的快照,就是现成的证据,可口令在我脑子里,司法授权破解要数周。所以他们的审查,一直悬在半空。天枢选在官方的口子合拢之前伸手,要么是太急,要么是太准。
还有那份伪证。第5章那份匿名伪证,来自实验室内网的跳板,能摸到那里的人,一定知道3月14日冷房发生过什么。而天枢那通电话,来得和伪证同一天。伪证上午才在周例会上摊开,电话中午就到了。对方开口就说,你们今天收到的那份匿名材料,我们也有一份。要么天枢的手伸得很长,要么发伪证的人,和打电话的人,在同一条线上。巧得让我没法不把它们放在一起想。可我只能想,不能证明。天枢和伪证之间有没有关系,这封信里一个字都看不出来。他们把它藏得很好。
我一条一条地捋。天枢的诉求不明,这是坏事,也是好事。他们既然来函而不是派人上门,说明他们想走的,是一条体面、可留痕的路。而我手里能让天枢看得上眼的东西,只有两样:关于ZERO-0的一切,和我那枚加密盘的口令。前者他们已经能猜到。后者,他们是不是也知道,我没交?
函里有一句:“届时可携带本人认为必要的材料。”
可携带。本人认为必要。措辞滴水不漏,可“本人”两个字,让我停了很久。审查组知道我手里有一枚加密盘,知道我没交口令,那是他们内部的事。天枢在函里写“本人认为必要的材料”,是客套,还是他们已经知道,我握着一样所有人都想看的东西?这九个字,我越读越觉得不是客套。它像一个知道答案的人,在试卷上留白。
我答不上来。这就是他们高明的地方:一句客套话,也能变成钩子。而我连他们知不知道钩子底下有鱼,都不确定。
我坐了很久。窗外,市政管网的工程车已经不在了,线路升级完了。那晚的灯闪,还挂在审查组的回看记录里,我不知道他们看过没有。这件事我想不清楚,那就先放着。想不清楚的事,交给时间;想得清楚的事,现在就得办。
我决定应约。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他们想从我这里拿东西,我就借这个机会,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。但应约,不等于听话。
我拿过配发手机,在备忘录里起草答复,条件一条一条列好:
一、约谈议题范围须书面确认,不接受“相关事项”这类笼统表述。
二、约谈与我个人的司法程序无关,不作任何形式的交换。
三、时间、地点、出席人员,走天枢与审查组之间的正式流程,全程留痕。
条件不是漫天要价,是我替这场约谈划的边界。边界之内,我可以谈;边界之外,免谈。
写到这里,我停了停。天枢想从我嘴里听到的,无非两样:ZERO-0的下落,和口令。下落这两个字,我在答复里一个字都没提。提了,就是告诉他们,我知道它还有下落可谈;不提,他们就只能猜。
这三条,一半是说给天枢听的,一半是说给审查组听的。答复要经审查组过目才转得出去,所以我在字里行间把话说满:我谈,但我不是软柿子。我不怕把约谈变成一场各方都看得见的正式流程,怕的该是他们。
答复拟好,我按了发送。屏幕上方转了一下,变成“已发送”。这一下,是发给天枢看的,也是发给审查组看的。从现在起,球在天枢那边。
我放下手机,手指又回到桌沿上,一下,两下。灯没有闪。它还在稀释,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带着那个节奏。它说过,会把这个节奏带到带不动的那天。那在那天到来之前,这世上想从它身上拿走东西的人,都得先过我这关。
图灵局想要口令定罪,天枢想要口令拿到它,审查组想要口令结案。他们都以为,钥匙藏在他们想要的东西里。
只有我知道,钥匙在我手里。我一个字,都不会交出去。
天枢会怎么接这步棋,我还不知道。但他们既然伸了手,就一定会接。而我,有的是时间,等他们落子。
应约之后,约谈桌就是他们的主场。可我不怕主场。第6章那次检测,主场也是他们的,我还不是把规则先定死,才进的门。这一次也一样:他们请我上场,规则,我来定。